陽光猛烈,萬物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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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編號:9787530214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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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猛烈,萬物顯形

商品描述

  • 版 次:1
  • 頁 數:360
  • 字 數:180千字
  • 印刷時間:2015-9-1
  • 開 本:32開
  • 紙 張:膠版紙
  • 印 次:1
  • 包 裝:平裝
  • 叢書名:
  • 國際標準書號ISBN:9787530214091
  • 圖書>文學>中國現當代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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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線試讀部分章節 貧瘠之地
在H鄉待瞭一年零七個月後,我終於徹底地離開它。當隨時都可能抖壞的吉普車駛至柏油路面時,我看見光明撲面而來,還有九個月就是新世紀,我終於從那個可以稱之為涵洞、井底或者牢籠的地方逃出來瞭。我的父親將站在縣城的傢門口迎接我,我不會告訴他我都在那裡幹瞭什麼以及我可能再也回不來的事實。
我在H鄉最後處理的事情之一是去看一具屍體。我已不願幹任何事情瞭,對那些跋涉十幾二十裡來派出所辦理戶口、身份證的人,我會從他們提供的材料裡挑出一兩個錯誤,讓他們回去重新準備。我微笑著說:“過幾天再來辦吧。”過幾天我便永遠地離開瞭。我放縱那輛不掛牌照的摩托車沖過街道,一個留著鬢角、長得好看的年輕人高昂著頭騎它,一個同樣長得好看的女人緊抱著他的腰,頭歪著貼向他的皮夾克,閉著眼,看得出很幸福。我不願打攪他們,而他們在派出所門口來回疾馳,明顯是要挑釁。我去看的那具屍體伏臥在離村莊很遠的一塊田地旁,秋天收割完畢後,這裡便沒人來,霜打在稻茬上,後來雪將它們覆蓋。是一條狗發現它。狗對著它狂吠一上午,直到主人提著棍棒尋來。我和所長步行過去,腳步踩在雪地就像踩進泡爛的軟木,所長說:“有些事情要想清楚。”我想他是在提醒我不要傷害一個姑娘,也可能是在規勸我不要因為這個姑娘而毀掉自己。總之要做出一個負責任的決定。他開始講自己如何與妻子認識,我們都知道她曾是個農業戶口,沒有工作,性格急躁,他講他們現在生活很好,因為愛。我知道這是假話。“你要打算和那個姑娘好,就好,不打算就趁早決斷。”他說。
屍體身高不到1.50 米,像根凍僵的冰棍,方方正正,朝著一條逐漸升高的山路趴著。雪化成水,使它的短發顯得更黑。它穿著一件破掉的棉襖,打著五顏六色的補丁。下身穿一件黑舊棉褲。顏面、手掌出現紫色屍斑,和我們冬天手凍會出現的那種顏色一樣(根據法醫學的解釋,如果用手按壓,它們會暫時消退,壓力解除後,血液回流,屍斑重新出現)。能想象在死亡後,血液由於地球引力的緣故,墜沉於屍身低下部位的血管。我們像是翻動石塊那樣將它翻過來,它硬邦邦地著地。一張平靜的臉,嘴角有稀疏的汗毛,分辨不出痛苦還是安詳,男還是女。所長蹲下來解它系在褲子上的佈條,將褲子向下扯。在裸露的腰部,有一個深陷進去的森白小洞,我看見它俯臥的地方有一顆石尖,能想象死者在將死之時是撲在這小小的石尖上的。隻扯到一半,所長便拍拍手。“是個女的,”他說,“這裡有妊娠紋。”我沒看,那條狗又跑過來,像個孩子跳來跳去,所長對那報警的人說:“看好它。”
我們從她隨身攜帶的物品判斷,這是一名乞丐,要麼是癡呆要麼是精神病,但是知道春節這回事。她在大雪紛飛的季節試圖回到出生地,這是一條通往鄰省的小路,可能有四五裡,也可能有十幾裡。誰也不知她從哪裡來,走瞭多久。她倒在路上。而在屬於她的村莊,燈火可能已經點上。這是我在H鄉見過的唯一一具屍體。另一名死者,等我趕到現場時,他已經被人們從水裡抬回傢瞭。說起來他是個歡樂的人。當我騎著摩托車趕到事發地時,隻在橋上看見一塊碗大的圓坑,這是天神之拳猛然打下來的後果,它沒有穿透鋼筋混凝土橋面。因為暴雨,太多的水在橋下沒命地奔流,就像它們自己也害怕被淹沒瞭。我沒見到自行車,據說它被打得變形瞭,就像被卡車碾壓過。這個叫功金的死者是名砌匠,我依然記得他在街上急匆匆跨上自行車的場景,他的左腳蹬著腳踏,右腳不停踩著地面,以使自行車獲得啟動的加速度。隨後他弓著背,兩腿大幅度地蹬著腳踏,屁股幾乎要離開車座。天空的黑雲越積越多,雷雨一觸即發。“功金這麼著急回去幹嗎呢?”路邊的女人取笑他。
“嘿嘿。”
這是個歡樂的人。從他猛然意識到有雨後所發出的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可能他將某種不能經雨的東西晾在室外。雷電來到前,雲層就像兩輛黑黢黢的坦克相向行駛,發出隆隆的聲響。我的同事S赤裸著上身向著街道後的河流走去,提著的桶子裡放著要換的衣服、力士香皂與海飛絲洗發水。他一年四季都在那條河裡洗澡,冬天會先蹲在水邊,澆點水在身上,讓它適應寒冷。我們都喜歡直接將洗發水倒在幹燥的頭上,澆點水慢慢揉搓,不像別的洗澡者總是先潛入水裡再來倒洗發水。這是我們的態度:跟你們不同,城裡人跟鄉下人不同。“還去洗澡?不怕水會導電麼?”我說。
“要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他頭都不回。
雷電太過猛烈,像巨鈸在山野敲響,發出絲絲顫音,隨即是突然熄滅後深刻的黑暗,隨即又是巨爪一樣伸過來的光明。死的是推著車在橋梁上奔跑的功金。閃電準確無誤。從這天起我覺得天神是詩人曼德爾施塔姆在宴會上見過的契卡成員,正喝著伏特加,顯然喝多瞭,把一疊空白表格放在桌上,正要隨意填寫逮捕或槍決的人(事見北島《曼德爾施塔姆:昨天的太陽被黑色擔架抬走》一文)。為著這事,我在被窩裡緊緊抱著姑娘,像任何一個被荒謬擊倒的人那樣許諾,我要好好照顧你,不讓天神奪走你,我們要好好地生活,諸如此類。以後我會後悔不迭。
我是在一九九七年九月的一個傍晚來到H鄉的。在這兩個月前,我從省會途經地級市回到我們縣(盡管在一九八九年它被國務院批準設立為市,但我還是認為這個隻有四十萬人口的小地方隻配稱為縣),當我從省公安專科學校拖著行李出來時,穿著白背心的門衛從常住者那慣有的瞌睡中醒來,招呼他癡呆的兒子,後者翻著白眼,笑嘻嘻跑出來,推上鐵門,將它閂好。城市堅固的摩天大樓及生生不息永遠旋轉的霓虹燈像幻夢猝然熄滅。我自感命不如白癡。而現在縣公安局要將我分配到一個我都沒聽說過的鄉下,它距縣城六十七公裡,處在縣的西北邊界,同時也是江西省的邊界。“那個鄉很大,人口很多。”我的父親認真想瞭一會兒,很有把握地說。我坐著派出所的吉普車花瞭一下午才到達它。一路上每停靠一座集鎮我都覺得到瞭,但其實是它需要進修理鋪。它就像酒鬼每天大口喝著汽油然後癱倒在路邊,累積起的修理費都可以購買一臺新車,但派出所永遠缺一筆一次性購車的現金。
司機不愛說話,額頭上長著一塊紅色胎記。他能從事這仆人性質的工作,是因為他姐夫的面子。他姐夫當初在鄉下派出所上班時和隔壁的裁縫好上瞭。裁縫是司機的姐姐,一個農業戶口,司機也是。每一名農業戶口的眼光背後都隱藏著深刻的憂鬱。他們面對城鎮戶口就像早期的黑人面對白人。而就在最近,在我已經三十六歲時,我才猛醒過來,我之所以無法順暢地向第一個愛上的姑娘表達愛意,不是因為她在性格、氣質上有什麼讓我害怕的地方,而隻是我懷疑她知道我曾經的身份。在考上大學前,我是個農業戶口,一個住在縣城的農婦的兒子。吉普車沉默地駛入H 鄉的街道,那個原本讓我以為挺熱鬧的地方,沒有一寸柏油路,因為下雨被車碾過,地面隆起很長的土塊,而那些看起來平整的地方則佈滿石尖,時常割壞自行車的輪胎。整條街不足一百米長,分佈著土管所、糧站、信用社等幾個單位和幾間賣菜賣肉及日用百貨的店鋪,有一傢由農業戶口經手的郵政代辦所、一個由汽油桶充當的加油點(每當有車加油,老板便將膠管插進桶內,將汽油吮吸出來,接進油箱)、一傢理發店、一張臺呢嚴重缺損的臺球桌以及一間由民居改建成的餐館(它沒有招牌,也不需要招牌)。派出所創建時曾借用餐館的二樓辦公,現在用的是信用社的老房子。就是這樣一個幾步走完的街道,是這一百平方公裡的都會,據說有人花費一生才躋身於此。而對我來說,它是我失事的命運之車一路翻落的谷底。晚上九點後,街道漆黑,空無一人,我走進分給我的小房間裡,懶得打開行李,像隻青蛙坐著,持久發呆。遠處河流傳來嘩嘩的響聲。他們將在明天輪番向我炫耀這是一條自東向西流長達十五公裡的河水,而世上的河水都是自西向東流的。我想這是無聊人才擁有的趣味。
我在H鄉沒有碰上一起刑事案件。沒有強奸、搶劫、殺人。我們唯一的任務好像就是為著讓自己體面地活下去,要讓餐桌有肉。白天我們無所事事,端著一杯開水,就著陽光,將一張報紙看一個上午,應付一兩個前來辦事的人。晚上十點或十一點,我們鉆進吉普車去往某個村莊,在距離它還有一兩裡路時悄然熄火,步行過去。我們互相提醒不要穿皮鞋,因為踩在沙地上的聲響很大。大部分人傢早已關燈睡覺,那沒關燈的可能在打麻將。我們湊到門前諦聽裡邊的響動,一聽到算錢的聲音便踹起門來。我們就像獵人,總是在合適的時間出手。晚一分鐘或者早一分鐘都可能失誤,因為人傢會說他們隻是娛樂而沒有賭博。我們經常帶著這些獵物回來,對他們課以罰款,罰款上繳給財政部門後會按比例返還回來一些,這就是我們的收入。我們的經費總是緊張,汽車的燃油費修理費、聯防隊員與司機的工資、飯錢米錢、甚至我們警察自己工資的一部分都需要想辦法解決。我們也經常空手而歸。吉普車載著我們充滿希望地出去,又載著我們絕望地回來,白白燒瞭汽油。就像可憐的漁民非但沒有捕到大魚還丟失瞭用最後一筆錢買來的網。
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三日,在距離春節還有十五天時,僅僅為瞭四百元罰款,我和另外一位民警以及一名聯防隊員,按照指令,去一個海拔五百米以上的村莊。吉普車開不進去,我們走瞭兩公裡的小徑才到達,我們輕松抓獲那從外地回來的賭徒。我們就叫他泥鰍吧,因為當初抓賭時就他一個人溜瞭,害得我們又要跑一趟。我們押著他走在羊腸小徑,在開岔路口,這廝趁著雨天路滑,掙脫開我們,又跑瞭。不一會兒就跑到幾十米外。我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就像讓一隻魚從手裡溜回到水中。兩回瞭。“站住,否則我開槍瞭。”我喊道。他停住,緩緩轉過身來。因為距離過遠,我實在看不清他的細微動作,我想他應該顫抖瞭,帶著那種死亡來臨的驚恐。直到確信我舉起的隻是一根右手食指,他才繼續跑瞭。二○一○年八月二十三日,在試圖解救二十二名香港遊客時,一名菲律賓警察也曾舉起右手食指。那張照片被傳播至全世界。我想在一些沒有配槍的警察身上都存在這種鄭重其事的滑稽。一九二二年,艾裡克·阿瑟·佈萊爾(即喬治·奧威爾)來到緬甸當警察。為瞭不想在兩千餘名圍觀的當地人面前顯得像個傻瓜,他舉起步槍笨拙地射殺一頭曾經惹事但現在很溫順的大象,他本意並不想如此(事見周濂《射象者佈萊爾》一文)。而為瞭不想在1.7萬H鄉居民面前丟掉面子,我們在返回到吉普車停靠的地方後拿上手電筒,重回他的村莊。泥鰍當然不在。這時,我們因為惱羞成怒犯下一件極為愚蠢的錯誤:將他帶回傢過年的四川女朋友帶走。
我們夢想將她帶到派出所,然後他前來自首。一人換一人,一個男人換走他的女人。
我們以為帶走一個女人會很簡單,現在想起來我們真幼稚啊。她倒在地上增加拖動的摩擦力,隻要碰到生根的物體便用腳鉤住,足足弄瞭好幾分鐘,還沒有將她請出門。為著讓事情進行得順利點,我們舉起手電筒敲打她,從這時起她表演瀕死狀態:口吐白沫,說胡話,時而急喘就像那是人生的最後幾口氣。這會兒我們感覺到事情真麻煩,卻因為面子不能就此終止。我們進入到事情的黑洞。一村莊的人將我們圍住,他們手持棍棒、竹竿、柴刀,也有的拿著掃帚。其中一位壯漢拿著柴槍(這是擔柴的工具,兩頭削尖,包著半尺長的硬鐵,村民在挑柴前總是先將柴槍用力刺進去,原本的黑刃因此變得又白又亮),他憤怒的鼻息噴在我們臉上。“大傢冷靜。”我不停說話,但腦子一片空白。最終那躲起來的泥鰍高舉著菜刀沖過來,帶著審判者的決心,喊:“說,為什麼打我的女人?”人們閃開一條路,眼看著他一刀刀剁向聯防隊員粗壯的胳膊。我們(既包括派出所的人也包括當地人)全都嚇壞瞭,僵立住,直到聯防隊員奪走菜刀一路狂奔,騷動才得以恢復。泥鰍是用刀背剁的。後來聯防隊員在檢查時發現皮下出現血腫。我落在後頭,在快步走。我看見同事們對視一眼,然後像啞劇演員不能發出聲音將全部的認真與努力都用在肢體上,奔跑起來,跑得泥塊飛揚。他們逃亡的風刮過我。
“你別猖狂,你的罪證在這裡。”在跑到安全距離後,聯防隊員揮舞著菜刀大喊。村民們瘋狂追上去,直到現在我才懂得,謙遜的他們要追的隻是一件物證而不是什麼人。他們並不懂得多少法律,以為憑借菜刀便能定罪,可能要坐牢,說不好還會槍斃。我仍然在快步走,雙腳始終不曾同時脫離地面。該死的,這時我仍然在想我穿著一件制服,而一個穿制服的人不能像老鼠那樣驚慌逃竄。那些追趕的人像洪水湧過我,跑到我前邊去,當他們返回時,才看見我。很難形容他們的表情,極度的懊喪,心如死灰,然後得到一筆意外之財。我被幾雙手捉著胳膊推回到村莊,天色暗下來,像井口逐漸被蓋嚴,我仰著頭,默念最開始愛上的姑娘的名字。Meimei, meimei.她永遠都不會理我,她是沒有門窗的城堡,可我心裡隻有這麼一個依托。我就要死瞭,Meimei.
他們恐嚇我很久,逼我簽下保證書。直到今天我還認為他們是善良的。也許不是善良,而是一種老鼠式的膽小怕事。這就是泥鰍為什麼用刀背而不是刀刃剁人的原因,也是他們讓我簽保證書以證明我們抓四川女人是無理行為的原因。他們並不想因此讓事情變得萬劫不復。他們聯系到在省裡工作的一位本村人,由他出面聯系縣領導,使事情到此為止。
大多數時候,我不知如何安置在H鄉的時間。天氣溫暖,我會去河裡,頭靠在河壩的水泥上,任身體浸泡直至發皺。我在睡不著的時候寫情書,我說不清楚到底是否還深愛那個女孩,我曾經的高中同學。反正,她要是和我好,我不會反對,而她繼續不理我,就是永遠不理我,也沒關系。我隻是要在夜晚尋找一個說話的對象。
我總是隆重地寫:為瞭你,我毫不憐惜地將自己置放於愛情的祭壇,燃燒得滋滋作響,為你報廢、犧牲。有一晚,正這樣寫時,錄音機出現一段墮落而痛苦的獨奏,三四秒長,就像有人從瀑佈上掉下來,心靈出現巨大的失重感。我鼻子發酸。在我就要陷入進哭泣的快感中時,歌聲戛然而止。接下來的一首極其歡快。因此我匆匆地倒磁帶。有時倒多瞭,有時倒少瞭。等我重新找到那段獨奏時,仍舊有著悲傷,卻不再撕心裂肺。當我第四次重新聽它時,發現它和別的旋律沒有區別。為著延續這難得的悲傷,我采用在學校軍訓時學來的辦法,睜大眼睛看著燈泡,一動不動,不一會兒,因為眼眶發酸,一顆碩大的淚水滾湧而出,我趕緊取來信紙接住。它像春天的第一滴暴雨,砸落得那麼有力,但是隻有這麼一滴。情書一封也沒有寄出去。所有和我一樣在這個鄉工作的外地年輕人,都變得空虛無聊,我們在一起長時間聊天,喝酒,談論著遙遠的城市和近處的緋聞。我們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在夜晚單位後院的菜地裡,總能聽見我們的嘔吐聲,我們將食指探進喉嚨,像鉤子一樣挖著那散發著化肥般嗆人氣味的粘稠物,我們像狼一樣叫著。有一天晚上很熱,因為沒有找到吊桶,喝醉的S 四肢撐著井壁,一步步挪移至井底,自己捧起水喝。然後用瞭很久才回到地面。還有一個晚上,我們這些年輕人在一股旋風般的激情驅使下,找來轉燈、錄音機、帶舞曲的磁帶,跑到鄉政府大會議室,推開桌椅,跳起舞來。我們大概跳瞭半小時,被一位鄉領導制止,這讓我們很恨他。最終我們覺得自己很窮:擁有無盡的時間,雙手卻一無所有。我們每個人都窮得隻剩下性欲,像是一頭埋著頭嗅來嗅去的動物,被想象中的情欲氣息驅使。
我在這裡和兩個姑娘好瞭。每一次好之前,我都正告自己:女人那裡是個夾子,日一次就夾住瞭,從此負擔一生。有太多前車之鑒。我們很難將這樣的姑娘帶回到縣城,告訴父母和朋友,這就是我的妻子:一個鄉下姑娘。但是人很難管住那蠢蠢欲動的東西,為瞭它三到五秒的快感,人們看著自己一步步滑向深淵。第一個姑娘給我寫瞭個紙條,說再也不想和這樣的我在一起,我將它保存起來,以免她反悔。而第二個姑娘就沒那麼好,她每天幫我鋪床,將臟衣服拿走洗掉,關心我吃什麼。她很愛我。而我隻存在那像刀子一樣割著自己讓自己痛苦的性欲。很長時間內,我都覺得自己掙脫不開這溫柔的陷阱,從此要和她在一起,生兒育女,像隻青蛙在井底老死,我很難說出口:我們分手吧。或者,我不喜歡你。
她叫L。在她從北京打工回來時穿著一件漂亮的風衣,像一朵花靠在墻上,陽光照在她潔白而略顯豐腴的皮膚上就像照向一團雪。幾天後她的理發店開張,讓原先的理發店失去競爭力。我們自然而然好瞭,在一個太過光明的日子,相約去山野裡散步。油菜花開滿山坳,整個世界被茂密的黃色填滿。她的父親是本地人,在某個單位工作,而母親則是農婦。她沒有工作,看起來一生也不會有,她隻能做生意。有一天她帶著神秘的歡喜告訴我:“我也是城鎮戶口。”不知為什麼我心裡起瞭太大的悲愴。很多農業戶口最後都買瞭一個城鎮戶口,隻為著不讓孩子延續自己的命運,我好像看見一個黑人在欣喜地告訴我:“現在,我終於也是一個白人瞭。”
我還是沒辦法將你帶回縣城。我看著她一言不發。在我們相處的最後階段,她把理發店裡的大鏡子搬到我房間來,把我嚇壞瞭。
“你店也不開瞭?”
“是呀,我總是想你,我不開瞭。”
我抱起鏡子往理發店走,她跟在後邊哭,大叫“你不要我瞭”。街上的人看著我,我說:“要!要!要!”我真想將她狠揍一頓。但最後我心軟瞭,我沒見過一個人出眼淚出這麼多,出得臉瘦瞭一半。但是當我的房間和床鋪重新散發出她所帶來的芳香時,我又墜入懊悔的深淵,我就要和這樣一個女人,永遠地,一輩子地,過下去。我開始不願意和她說話。
她說,起來喝杯水吧。
我說,嗯。
她說,快涼瞭。
我說,嗯。
她說,我喂你喝吧。
我說,嗯。
她說,你倒是張開牙齒啊。
我說,嗯。
她說,你怎麼啦?
我說,嗯。
她說,你是不是不要我啦?
我說,嗯。
最終,這個年少不懂事的姑娘聽從一位熟人的建議,用最後一個手段來挽救這冰冷的愛情。她一連數日,坐上一位打工歸來的年輕人的摩托車,將頭貼靠於他背部,溫柔地閉上眼,跟著他一遍遍地在這不到一百米長的街道遊蕩。我按照慣例坐在派出所門口看報紙。這是一輛太子摩托,無級變速,電子打火,隆隆地響,比派出所任何一部摩托車都高級。所有街上的人,商戶、顧客、無聊的人,都看著這臺沒有掛牌照的摩托車大搖大擺地在派出所門口通過。在過去,所有這樣的摩托車都會被扣留,進行處罰。
我焦躁不安。害怕有事情發生,又期待它快點發生。像小孩子必須打一針。我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所有人都看見瞭,一個警察的女人跟著一個年輕人瞭。我一直坐著,直到後來沉默地走進去,關上大門。最後一夜,所長像父親看著即將遠去的兒子那樣慈悲地問:“要喝點麼?”
“不。”我堅決地說。
我草草吃過飯,將行李扔上吉普車。S 走過來,說:“多虧瞭我。”
我說:“是啊,多虧瞭你。”
我知道是S給她出瞭餿主意:讓他吃吃醋,你讓他吃醋他就會對你好瞭。吉普車駛出派出所後院時,我擔心她會攔在街上。但直到它悄無聲息地開出街道,她也沒出現。這是一輛慣於拋錨的破車,每當它像重病之人那樣急喘時,我都擔心她和那輛摩托車追上來,對著我狂問:你走瞭,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
好在它一直堅持沒有熄火,逐漸開遠瞭,遠到我覺得她失去追趕的決心瞭。當它駛上柏油路面時,天已黑完,我卻覺得光明大把大把地撲過來。我終於從世界盡頭回來瞭。幾天後,我在縣城接到她的電話,她隻是哭,說有多愛我之類的話,而我說,誰讓你和別人好呢。她哭得更厲害,我都能想象她在那邊不停地搖頭。她一邊搖頭,一邊哭,不,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
“騎摩托的是我表哥。”
我猛然頓住,但很快還過神來,開始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它們沒經過大腦,直接從我嘴裡飄出來。我不再害怕她的糾纏,也不再心軟。我們的故事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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