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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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編號:9787533937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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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

商品描述

  • 版 次:1
  • 頁 數:383
  • 字 數:280000
  • 印刷時間:2013-10-1
  • 開 本:大32開
  • 紙 張:膠版紙
  • 印 次:1
  • 包 裝:精裝
  • 叢書名:劉亮程自選集(精裝典藏)
  • 國際標準書號ISBN:9787533937553
  • 圖書>文學>中國現當代隨筆

 

編輯推薦

  《一個人的村莊》姐妹篇
內地、香港大中小學生必讀作傢!
《中華讀書報>2012年度十大好書
瞭解新疆,遊走新疆,品味新疆,必讀《在新疆》
劉亮程創作三十年**自選集 精裝珍藏版

  內容推薦

  本書是劉亮程的最新散文集,是其散文集大成之作,榮獲《中華讀書報》2012年度十大好書,被譽為《一個人的村莊》的姐妹篇。作者十年漫遊新疆,將視野從村莊生活擴展到城鎮乃至新疆南北各地,用深情的文字將更廣闊、更質樸、更柔情的生活挽留於這部新疆之書。全書既有歷史文化底蘊,又極具現實震撼力,被認為是新疆歷史、現實與夢幻交融的結合體。

作者簡介

  1962年生,新疆沙灣縣人。種過地,放過羊,當過十多年農機管理員,現任新疆作協副主席,被譽為“鄉村哲學傢”和“20世紀中國最後的散文傢”,是繼沈從文、汪曾祺之後,當代作品最經典,最常銷的鄉土文學作傢。著有詩集《曬曬黃沙梁的太陽》,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在新疆》及長篇散文《虛土》,長篇小說《鑿空》等。《鳥叫》《我改變的事物》《對一朵花微笑》《寒風吹徹》《今生今世的證據》等多篇作品入選內地和香港小學、中學、大學教材。

目錄 第一輯
一片葉子下生活
後父
一片葉子下生活
英格堡
拾的吃
半路上的庫車
最後的鐵匠
生意
木塔裡甫的割禮
五千個買買提
塵土
通往田野的小巷
龜茲驢志
托包克遊戲

第一輯
一片葉子下生活

先父
後父
一片葉子下生活
英格堡
拾的吃

第二輯
半路上的庫車

一切都沒有過去
最後的鐵匠
生意
木塔裡甫的割禮
五千個買買提
塵土
通往田野的小巷
龜茲驢志
托包克遊戲
阿格村夜晚
熱斯坦巷早晨
一口枯井和兩棵榆樹
兩個古幣商
逛巴紮
我另外的一生已經開始
暮世舊城
無法說出
祖先的驢車


第三輯
新疆時間

墩麻紮村禁地
夏爾希裡
喀納斯靈
古爾班通古特沙漠
一百六十五條溝
樹的命運
新疆時間

 

第四輯
月光
月光裡的賊
樹倒瞭
狗的路
牙子
月光王後
驢叫是紅色的


第五輯
噢噢
張歡阿健的童年
噢噢
飛機配件門市部 


在新疆的風聲裡

媒體評論

  真是很少讀到這麼樸素、沉靜而又博大、豐富的文字瞭。我真是很驚訝作者是怎麼在黃沙滾滾的曠野裡,同時獲得瞭對生命和語言如此深刻的體驗。在這片垃圾遍地、精神腐敗、互相復制的沙漠上,談到劉亮程的這組散文,真有來到綠洲的喜悅和安慰。
——李銳(50後代表作傢,著名小說傢)

在線試讀部分章節

  飛機配件門市部



我在網上看到一篇博文,說新疆大盤雞是我發明的。博主叫“飛行員”,自稱是我早年的朋友,二十多年前的一天,他從烏魯木齊到我傢做客。正是秋天,門前菜園的蔬菜都長成瞭,院子裡養的雞娃子也長大瞭。我妻子很熱情地宰瞭一隻雞,摘瞭半盆青辣子,整個雞剁瞭跟辣子炒在一起,裡面還加瞭土豆芹菜,盛在一個大盤子裡端上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吃法,就問這叫什麼菜?我脫口說出“大盤雞”。
那時這一帶的飯館都有炒雞的,有叫辣子雞,有叫爆炒小公雞,都不叫大盤雞。他說我把大盤雞這個名字叫出來後,所有的雞都跟辣子整個炒瞭,都裝在大盤裡,都開始叫大盤雞。
我在相冊中看見一張舊照片上頭戴飛行帽的博主,站在一架很老式的小飛機下面,沖著我笑。他是我的朋友旦江。早年我在沙縣城郊鄉當農機管理員時,他在首府開飛機,是我們縣出去的唯一一個飛行員。多年不見的朋友在網上遇見,就像在夢中夢見一樣。我和旦江的認識也像一場夢,我那時早就知道每天頭頂過往的飛機中,有一架是我們縣的旦江開的。但我從來沒想過會認識旦江。那個時候,認識一個汽車駕駛員都覺得風光得很。誰會想到認識飛機駕駛員。可是,我妻子金子的同學帕麗跟飛行員旦江結婚瞭。帕麗在縣電影院上班,是金子最好的朋友。有一天,帕麗把飛行員旦江帶到我傢,我和旦江吃著金子炒的大盤雞,喝瞭兩瓶金沙大曲,很快成瞭好酒友。以後旦江隻要回沙縣,帕麗就帶著來我傢,金子每次都炒大盤雞,我和旦江你一杯我一杯喝到半夜。後來我到烏市打工時,旦江已經轉業到一個旅遊公司當辦公室主任。有一陣子旦江傢就是我的傢,我經常去他傢混飯吃。金子來烏市時我們也一起住他傢。帕麗和旦江都是好熱鬧的人,常在傢裡招待朋友喝酒。旦江傢的酒宴,直到有一天帕麗出車禍下身癱瘓。那時金子已經調到烏市工作,我們在城裡有瞭自己的傢。金子依舊常去看帕麗,每次都買一隻雞帶去,給帕麗炒大盤雞吃。我卻因為忙很少去他們傢瞭。隻聽金子說帕麗癱瘓後,旦江辦公室主任不幹瞭,值夜班給公司看大門,這樣白天可以在傢照顧帕麗。
我在旦江的博文中沒看到有關帕麗癱瘓的事,有幾篇文章寫他早年的飛行經歷,一篇寫到他開飛機飛過傢鄉沙縣的情景,他違章把飛機高度降低,幾乎貼著縣城飛過。他本來想從自己傢房頂飛過,但整個縣城的房頂看上去都差不多,他從天上沒找到自己的傢。
旦江的文章一下把我帶回到二十多年前那個小縣城。我問金子要來旦江傢電話,撥號時突然覺得這個號碼是多麼熟悉,好多年前我曾背熟在腦子裡。
我說:旦江你好嗎,聽出我是誰瞭嗎?
旦江說:你的聲音我能忘掉嗎?你現在成名人瞭,把老朋友都忘記瞭。
我說:我看到你的博客瞭,你在那裡胡說啥,大盤雞怎麼是我發明的?
旦江說:大盤雞就是你發明的,你幹瞭這麼大的事你都忘瞭嗎?
旦江的口氣非常堅定。他說每次吃大盤雞,他都自豪地給朋友介紹大盤雞是我發明的。他寫的博文也早在網上流傳開瞭。
旦江的話讓我有點恍惚,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瞭。我隻記得大盤雞剛興起那會兒,我在城郊鄉農機站當管理員,開瞭一個農機配件門市部,我是否發明過大盤雞,真的記不清瞭。我從十九歲進農機站工作,到三十歲辭職外出打工,這近二十年的時間,我幹過多少重要的事情都忘記瞭,包括是否真的發明過大盤雞。可是,我開農機配件門市部這件事卻一直記得。那是我年輕時幹的最隱秘的一件事,到現在沒有人知道,我掛著賣農機配件的牌子,開瞭一傢飛機配件門市部。


每天有飛機從縣城上空飛過,從我的農機配件門市部房頂飛過。我住的縣城在一條飛機路下面。我註意到天上有一條飛機路是在開配件門市部以後。門市部開在城東,那裡是三條路的交會點,從東邊南邊北邊到縣城的路,都會到這裡。我看到飛機的好幾條路也在頭頂交會。由此我斷定飛機是順著地上的路在飛,因為天上並沒有路,飛機駕駛員盯著地上的路飛到一個又一個地方。這個發現讓我激動不已,我本來想把我的發現告訴單位的老馬,老馬說他坐過飛機,不知是吹牛還是真的。我和老馬騎自行車下鄉,頭頂一有飛機過,老馬就仰頭看,然後對我說,他坐過的就是這種飛機,或者不是。老馬能認出天上飛機的型號,就像一眼看出拖拉機的型號一樣,這讓我很是佩服。有幾次我都想問老馬,他坐在飛機上是否看見下面有一條路。但我沒問。我覺得飛機順著地上的路在飛,這肯定是一個重大的秘密。如果我說出去,大傢都知道瞭飛機沿著地上的路在飛,飛機就飛不成瞭。因為飛機是有秘密的。沒有秘密的東西隻能在地上跑,像拖拉機。拖拉機沒啥秘密,我是管拖拉機的,知道它能幹啥,不能幹啥。盡管我時常夢見拖拉機在天上飛,那都是我在駕駛,我的夢給瞭拖拉機一個秘密,它飛起來。飛機的秘密註定是我們這些人不能知道的,那是天上的東西,即使被我這樣的聰明人不小心知道瞭,我也要裝不知道。給它保住密。
我跟飛機的秘密關系就這樣開始瞭,雖然我沒坐過飛機,連飛機場都沒去過,但我知道瞭飛機的一個大秘密,它順著地上的路在飛。我們天天行走的路原來有兩層,下面一層人在走車在跑,上面一層飛機在飛。地上的人除我之外都隻能看到一層,看不見第二層。有時我往西走,看見一架飛機在頭頂,也往西飛。我就想,我要一直走下去,會追上這架飛機。但我不會追它,我不是傻子。我們縣上有一個傻子,經常仰著頭追飛機,順著路追。我不清楚他是否也知道飛機沿著路飛的秘密。他後來被車撞死瞭。
飛機飛來時路上的行人都危險,因為好多開車的司機頭探到駕駛室外看飛機,騎自行車的人仰頭看飛機,這時地上的路隻有飛機駕駛員在看。我知道飛行員在隔著舷窗看路,就故意挺直胸脯,頭仰得高高,不看飛機,很傲氣地望更高處的雲和太陽,我想讓飛機上的人看見我的高傲,知道路上走著一個不一樣的人。
我確實是一個不一樣的人,在我二十歲前後那些年,我跟這裡所有的人都不一樣。後來就一模一樣瞭。
  

星期天,金子帶著帕麗來到配件門市部,自行車停在門口,兩人站在墻根望天。金子說,帕麗的飛機要過來瞭,旦江給帕麗打電話瞭,他今天開飛機去伊犁,路過沙縣。
我早知道帕麗的男朋友是飛行員。帕麗經常給金子說旦江開飛機的事,晚上金子又把帕麗的話說給我。旦江一年到頭回不來,旦江開的飛機卻經常從縣城上空飛過。全縣城的人都知道我們這裡出瞭一個飛行員,他開的飛機經常從縣城上空飛過,這是帕麗告訴大傢的。帕麗經常帶著朋友看飛機,好多人把旦江開的那架飛機記住瞭,一聽見飛機的聲音就說,看,帕麗的飛機過來瞭。帕麗帶著朋友在縣城許多地方看飛機,到我的農機配件門市部前面來看是第一次。金子說,她讓帕麗到這裡來看的,她跟著帕麗到好多地方看過飛機,都沒有城東這一塊飛機多。
金子很少來配件門市部,她不喜歡店裡機油黃油柴油還有鐵生銹的味道。那就是一臺破拖拉機的味道。金子不喜歡拖拉機,不喜歡滿身油污的拖拉機駕駛員到傢裡來。盡管拖拉機駕駛員都不空手上門,不是提一壺清油,就是背半袋葵花籽。那些駕駛員坐在她洗得幹幹凈凈的沙發單上,跟我說拖拉機的事。金子不愛聽,就到門前的菜園收拾菜地。配件門市部開張後金子隻來過有數的幾次,她怎麼知道這一塊天空飛機最多呢?
金子說聽見飛機聲音瞭,喊我出去。飛機先是聲音過來,天空隆隆響,聲音比飛機快,從聽到聲音到看見飛機,還得一陣子。我把路對面的小趙,路拐角的飯館姚老板,還有電焊鋪的王師傅都叫出來,一起看飛機。隆隆聲越來越大,東邊的半個天空都在響。飛機的聲音隻有鏈軌拖拉機能和它比。飛機就是天上的拖拉機,一趟一趟地犁天空。早年我寫過一首叫《挖天空》的詩,在那首詩裡,我的父親母親,還有一村莊人都忙地裡的活,我舉著鐵鍁,站在院子裡挖天空。我想象自己在天上有一塊地。後來我看見瞭飛機,知道天上已經沒我的事瞭。
帕麗尖叫起來,說來瞭來瞭,我們往帕麗指的天空看,一個小黑點在移動,帕麗使勁朝小黑點招手,金子也跟著招手,還尖著嗓子喊,飛機在她們的招喊聲裡很快飛到頭頂,飛機從頭頂過的時候,我感覺它停住瞭,就像班車停在路上等客一樣。帕麗揮著紅絲巾跳著喊旦江旦江,金子也跳著喊,好一陣子,飛機一動不動停在頭頂。
我說:帕麗,你看旦江把飛機停下讓你上去呢?
帕麗顧不上跟我說話,她仰著臉,揮著紅頭巾,本來就苗條的身體這下更苗條瞭。她的腿長長的,屁股翹翹,腰閃閃,胸鼓鼓,脖子細細,下巴尖尖,鼻子棱棱,眼睛迷迷,整個身體朝著天上。
飛機開始慢慢移動,要是沒有那幾朵雲,幾乎感覺不到飛機在移動。但一會兒,人的脖子就開始偏移。我看見帕麗的臉仰著,整個人都像一個夢幻。我就想:我一個人在夢中飛的時候,有沒有一個人這樣癡迷地仰著臉看呢?
帕麗的臉漸漸往西邊扭過去的時候,飛機就小得剩下一點點瞭。帕麗說,她想爬到門市部房頂上看飛機,讓我趕快搬梯子來。金子也讓我趕快搬梯子。我磨蹭著說梯子在房東的院子裡,不好搬。又說梯子壞瞭。說著說著飛機看不見瞭。飛機的聲音還在,過一會兒聲音也沒有瞭。

我選擇在城東開店是動瞭些腦子的。我們這裡的人分動腦子和動身子兩種。我身體不如別人強壯。但腦子多。這是老馬說的。老馬根據我和他下象棋的路數,知道我的腦子比他拐的彎多,我給他讓一個車,他都老輸。不過不久後老馬又說,可惜你的腦子動偏瞭。老馬嫌我的腦子沒用在工作上,私自開一個農機配件門市部,經常不去單位上班。
我開店的城東是一個破爛的小三角地,路上坑坑窪窪,路邊很早就有一傢汽車修理鋪,和一個電焊鋪。我的農機配件門市部離它們有一截子路。我不喜歡那個電焊鋪切割鐵的聲音,刺刺剌剌,像割肉一樣。我在三岔路口的西面租瞭間裡套外的房子,裡面庫房兼臥室,外面營業,房租每月六十元。這真是一個賣零配件的絕好地方,門口車流不斷。經常有從鄉下開來的拖拉機,突突突突開到這裡壞掉。也有汽車摩托車開到這裡壞掉。那時候從鄉下到縣城的路都不好走,大坑小坑,那些破破爛爛的拖拉機,好不容易顛簸到縣城邊,就要進城瞭一下壞掉。縣農機公司在城西。農機修理廠也在城西。要在以前,壞車會被拖到城西修理。現在不用瞭,城東有我的配件門市部。開車的師傅提搖把子進來,問我有沒有前輪軸承。我說有。問我有沒有活塞。我說有,啥都有,都在庫房裡。庫房遠嗎?不遠,十分鐘就拿來。
我騎摩托一趟子跑到城西縣農機公司,花十幾塊錢買一個軸承,回來二十幾塊賣給等待修車的師傅。這些精密零配件隻有農機公司有,農機公司零配件齊全。我的門市部擺放的大多是常用的粗配件,比農機公司的便宜,就是質量差一點,這個我知道。我進的是內地小廠子的貨。正規廠傢的配件我進不起,人傢要現金。小廠子的貨款可以欠。經常有推銷農機配件的人,來到門市部,拿著各種農機配件樣品,我跟推銷員談好價格,簽一個簡單的購銷合同,不用付定金,過半個月,貨就到瞭。再過一個月,推銷員過來收款。前面的款結瞭,不合格的零配件退瞭,再進一批新貨。有時錢緊張,貨款還可以拖欠,越欠越多。兩年後我的門市部賣掉時,還欠瞭一個河北推銷員的一千多塊錢。在以後的幾年中,那個推銷員找過我好多次,我的門市部關門瞭,他問對門理發店的小趙,小趙告訴他我們傢住在園藝場,他找到園藝場,我大哥說我搬到縣城銀行院子瞭,找到銀行院子,我嶽父說我到烏魯木齊打工去瞭。那幾年,隻要我回去,就能聽到有關河北推銷員在找我要貨款的事。他們還告訴瞭我在烏魯木齊打工的單位。我想著那個推銷員也許找到我最早打工的廣告公司,又找到後來打工的報社,我換單位的頻繁肯定使他失去繼續找下去的耐心,也許他還在找。而那些賣剩下的配件,也一直在園藝場的舊房子裡堆著。我也一直想找到這個推銷員,他發給我的劣質轉向桿彎頭,因為斷裂導致好幾起車禍。有一起車禍是轉向桿彎頭斷瞭,小四輪方向盤失靈,撞進渠溝,坐在車鬥上的一個人當場摔死。車主找我麻煩,我說配件是廠傢生產的,去找廠傢。車主說就不找廠傢就找你。我沒辦法。我也想找到那個推銷員。我一直等著他找上門來,等得我都快把他忘記瞭。就在不久前,我竟然夢見瞭他,我開著小四輪拖拉機,拉著一車鬥銹跡斑斑的劣質農機配件,去河北找這個推銷配件的人,我找到生產配件的廠子,門口蹲著一個很老的人,說廠子早倒閉瞭,我覺得這個老人面熟,又想不起是誰。問合同上的推銷員,那老頭給我指瞭一個大山中偏遠的村子。我開著小四輪往山裡走,走幾裡壞一個零件,我不斷地下來修理。壞的全是我車上拉的那個轉向彎頭,直到我把車上的彎頭全換完,小四輪也沒有開到地方。我茫然地坐在壞掉的拖拉機上,前後都是沒有盡頭的路,坐著坐著我醒來。
醒來我才想起來,那個坐在廠門口給我指路的老頭,就是我要找的推銷員,他曾多少次到配件門市部,跟我簽瞭好多個購銷合同。我在夢裡竟然沒認出他,反讓他又騙瞭一次。

那是我一生中最清閑的幾年,我在鄉農機站當統計和油料管理員。統計的活是一年報兩次報表—半年報表和年度報表。這個活我早就幹熟練瞭,不用動腿也不用動腦子,報表下來坐在辦公室一天填完,放一個星期再蓋上公章報到縣農機局。農機站的公章我管。站長老馬對我很放心。管公章是一件麻煩事,每天都有來開證明的駕駛員,那時去外面辦個啥事都要開證明。馬站長文化不高,字寫得也不好,經常把證明開錯,讓駕駛員白跑一趟縣城。後來他就讓我寫證明,寫好遞給他蓋章。再後來就把公章交給我瞭。農機站有兩個管用的章子,公章和我的私章,都在我手裡。私章是在供油本上蓋的,掛在我的鑰匙鏈上,我經常不在辦公室,我和老馬都喜歡下鄉,來辦事的駕駛員就開著拖拉機四處找我們。大泉鄉有十二個村子,西邊七個,東邊五個。駕駛員先開車到十字路口的小商店門前,打問我們朝哪個方向走瞭。小商店更像一個不炒菜的小酒店,門前一天到晚坐著喝散白酒的人,濃濃的酒味兒飄到路上。我和老馬騎自行車路過,常有人喊馬站長過去喝酒,老馬知道下去有酒喝,就說不瞭,忙呢。
隻要我們下到村裡,拖拉機師傅馬上把機器停瞭,不管是在耕地還是播種,都停瞭,剁雞炒菜陪我們喝酒。駕駛員說得好,你們也不是經常來,耽誤就耽誤半天。酒喝到一半,聽到突突的拖拉機聲,辦供油證的駕駛員找來瞭,他們在小商店門口打問清楚我們朝東走瞭,就在東邊的幾個村子挨個找,很快找到瞭。
春天播種時我們必須要下村裡,檢查工作的內容每年都不一樣,有時是督促農民在種子中拌肥料,有時是讓農民把單行播種改成雙行,這就要改造或購買新播種機,過一年又重新改成單行。但有一個內容每年不變,就是讓駕駛員必須把路邊的莊稼都播直,這樣苗長出來好看。路邊的莊稼都是長給人看的,那是一個鄉的門面,上面檢查工作的領導,坐小車掃一眼,就知道這個鄉農業種植抓得好不好。所以,路邊的莊稼一要播直,有樣子。二要把縣上要求必須種的莊稼種在路邊。三要把肥料上足,長得高高壯壯,把後面長差的莊稼地擋住。
老馬幹這個工作很賣力,看到有駕駛員播不直,就親自駕駛拖拉機播一趟。下來大聲對駕駛員說,把眼睛往遠裡看,不要盯近處,盯著天邊邊上的雲,直直開過去,保證能播直。駕駛員都佩服他。
我從來沒開鏈軌車播過種,不知道照老馬說的那樣眼睛盯住天邊的雲一直開過去是什麼感覺。那些年我的註意力都在天上。我寫的一首叫《挖天空》的詩,發表在首府文學雜志上,好幾年後我見到雜志編輯,她向同事介紹我說:這就是那個站在院子裡,拿一把鐵鍁挖天空的人。
那是我寫的許多天空詩歌中的一首。我天天看天,不理識地上的事情,連老馬都埋怨我,嫌我工作不認真,懶。他不知道我這個鄉農機站的統計員,在每天統計天上過往飛機的數字。

每天都有飛機從縣城上空飛過。我把從東邊來的飛機叫過去,從西邊來的叫過來。我在筆記本上記今天過來一個,過去一個,別人看不懂我記的是什麼。有時候過去三個,過來兩個,一架過去沒過來。我就想,那架飛機在西邊的某個地方過夜,明天會多一架飛機過來。可是,第二天,過去三個過來三個,那架過去的飛機還沒過來,我想那架飛機可能在西邊過兩天再過來,第三天那架飛機依舊沒過來,第四天還是沒過來,我就想那架飛機可能不過來瞭,一直朝過去飛,這樣的話,它就再不過來。有些東西可能隻過去不過來。
也可能它在什麼地方落下來,就像拖拉機壞在路上。飛機不會壞在天上。它壞瞭會落下來。或者落在沙漠,或者落在麥田,或者落在街道。飛機太可憐瞭,它在地上可落的地方不多,除瞭機場,它哪都不能落。它沒過來,肯定是落在哪瞭。
夜裡過飛機,我會醒來,從聲音判斷飛機是過來還是過去。有時我穿衣出去,站在星空下看。飛機的燈很亮,像一顆移動的大星星,在稠密的星星中穿行,越走越小,最後藏在遠處的星星後面看不見。
如果我醒不來,飛機的聲音傳到夢裡,我會做一個飛的夢。我從來沒在夢裡見過飛機,隻做過好多飛的夢。一個夢裡我趕牛車走在長滿堿蒿的茫茫荒野,不知道自己往哪走,也許是在回傢,但傢在不在前方也不知道,隻是沒盡頭地走。走著走著荒野上起黑風瞭,我害怕起來,四周變得陰森森,我聽到轟隆隆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從後面攆過來,我不敢回頭看,使勁趕牛,讓它快跑。轟隆聲緊跟身後,就要壓過頭頂瞭,牛車一下飛起來,我眼看見牛車飛起來,它的兩個輪子在車底下空轉,牛的四個蹄子懸空,我還看見坐在牛車上的我,腦門的頭發被風吹向後面,手臂高高地舉著鞭桿。隆隆的聲音好像就在車廂底下,變成牛車飛起來的聲音。
另一個夢裡我開著鏈軌拖拉機播種,眼睛盯著天邊的一朵雲,直直往前開。這是老馬指導駕駛員播種的動作。在夢裡我的視線很弱,周圍都迷迷糊糊。或許是夢把不相幹的東西省略瞭,夢是一個很節省的世界。我努力往遠處看的時候,那裡的天和地打開瞭,地平平地鋪向遠處,天邊隻有一朵雲。我緊握拖拉機拉桿,盯著那朵雲在開,突然聽見頭頂隆隆的聲音,一回頭,發現拖拉機已經在天上,我眼睛盯住的地方是遙遠的一顆星星,拖拉機在轟隆的響聲裡飛起來,後面的播種機在空中拉出直直的播行。
更多時候我自己在飛,我的手臂像飛機翅膀一樣展開,額頭光亮地迎著風,左腿伸直,右腿從膝關節處豎起來,像飛機的尾鰭。過一會兒又左右腿調換一下姿勢。
我飛起來的時候,能明白地看見我在飛。看見帶我飛翔的牛車和拖拉機車底的輪子。自己飛起來時我看見我臉朝下,仿佛我在地上的眼睛看見這些。我在天上的眼睛則看見地上。
那時我還沒坐過飛機,也沒有機會走近一架真飛機,我甚至沒有去過飛機場,不知道飛機是咋飛起來的,我看見的飛機都在天上。我的夢也從不會冒險讓我開不熟悉的真飛機,它讓我駕駛著牛車和拖拉機在天上飛,那是我夢裡的飛機。我這樣的人,即使在做夢,也從來不會夢見不曾擁有過的東西。
隻要做瞭飛的夢,我就知道夜裡聽見飛機的轟隆聲瞭。飛機的聲音讓我夢中的牛車和拖拉機飛起來。飛機聲越來越小的時候,我回到地上。有時在半空中夢突然中斷,我直接掉落在床上,醒來望望窗外,知道有一架飛機剛剛飛過夜空。
我把跟飛有關的夢記下來。我喜歡記夢。我在農機站那幾年,記滿瞭一個日記本的夢。飛的夢最多。我經常夢見自己獨自在天上飛,有時一隻手臂朝前伸出,一隻並在身邊,有時像翅膀一樣展開。腿有時伸平,有時翹起一隻,像飛機的尾鰭。我變換著各種姿勢,讓飛的樣子盡量好看,我不知道誰會看見。我在天上飛時,一直沒遇見飛機。那樣的夜晚,飛機在遠處睡覺,或者從來就沒有飛機。或許一架飛機正在飛過,我被它的轟隆聲帶飛起來。這樣的夜晚有兩個天空。一個星雲密佈,飛機轟隆隆地穿行其間,越飛越遠。而我做夢的天空飛機還沒有出世,整個夜空隻有我在飛。

帕麗又來配件門市部看飛機。自從金子帶她來看過飛機,她就認定城東這一塊飛機最多,旦江的飛機不管從哪開來,總要經過這裡。帕麗來時先約上金子。有時金子先到,坐在門口等帕麗。有時帕麗先到,站在路邊等金子。帕麗和金子一樣不喜歡進配件門市部,不喜歡貨架上油乎乎的鐵東西和裡面油污鐵銹的味道。但她喜歡跟我說話,說話時眼睛直勾勾看著我。
帕麗每次來我都有點緊張,她當著金子的面也眼睛直勾勾看我。她仰臉看飛機時眼睛卻是迷幻的。好多看飛機的人眼睛都不一樣。飛機過來時,我的註意力都在看飛機的人身上。我不喜歡跟一群人看飛機。我喜歡一個人站在荒野,仰頭看一架飛機在天上。可是那樣的時候很少,因為飛機順著地上的路在飛,它經常飛過的地方,必定是人多處。人多眼睛就多,心思也多。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帕麗來城東看飛機,我擔心飛機的秘密會保不住。大傢都知道瞭城東這一塊飛機最多,他們會不會也想到這裡是飛機的交叉路口,進一步想到飛機是順著地上的路在飛呢。
後來我相信或許沒有人這樣去想。這樣想事情要有這樣的腦子,好多人的腦子不會往天上想,大多是湊熱鬧看看飛機,又低頭忙地上的事。哪有我這麼閑的人,天天看天。
帕麗很早就知道我是詩人。我和金子談戀愛那時,金子帶我去看帕麗,金子說我是大泉鄉農機站的,帕麗看我一眼,對金子撇撇嘴。金子又說我會寫詩,是詩人。帕麗眼睛亮瞭一下。那時帕麗還沒跟旦江戀愛,我也不知道每天頭頂過往的飛機有一架是我們縣的旦江開的。我隻是喜歡看飛機。我和飛機的緣分很小就結下瞭,村子旁種瞭大片的蓖麻,大人說,蓖麻油是飛機上用的。那時我連天上的飛機都很少見過。但蓖麻油是飛機上用的這句話卻影響瞭我的童年,我經常一個人鉆進蓖麻地,隔著頭頂大片大片的蓖麻葉子看天空。後來每當我看見飛機,就想起大片的蓖麻地。再後來我開瞭這傢農機配件門市部,開瞭兩年,這期間我為小時候的夢想做瞭一件事。到現在都沒有人知道,我開的是一傢飛機配件門市部。
帕麗來看飛機都打扮得很漂亮惹人。我知道好多年輕人是追著看帕麗來的。帕麗不怎麼理他們。飛機沒來時帕麗就眼睛看著我說話,我不記得她說過些什麼,隻看見塗得紅艷艷的嘴唇在動。她說起話來嘴唇不停,我根本插不進話。她可能隻是想讓我聽她說話,並不打算聽我說什麼。
那天帕麗翻看我的筆記本,上面有我寫的詩。我把寫好的詩記在一個硬皮筆記本上,放在門市部櫃臺裡。
帕麗說,你寫的詩真好,我一句都讀不懂。
帕麗說,我早就給金子說,讓你給我也寫一首詩。金子經常說你給她寫詩,把她寫得美極瞭。金子說,她給你說瞭,你不寫,說你隻給她一個人寫詩。
我看著帕麗說,寫詩要有靈感。
帕麗說:怎樣才能讓你有靈感?帕麗眼睛直勾勾看著我。她不知道我把她寫到詩裡該是多麼美,她本來就美。
一次,帕麗從烏魯木齊回來,給金子說,旦江帶著她坐飛機瞭,旦江開著飛機,她就坐在旦江旁邊。她還說,飛機沒有方向盤,旦江在天上手放開開飛機,就像那些男孩子雙手撒開騎自行車一樣。
那飛機轉彎的時候咋辦?金子問。
朝左拐的時候,旦江朝左挪一下屁股。往右拐的時候,就右挪一下屁股。帕麗說。
金子唯一能向帕麗誇耀的是我把她寫到瞭詩裡。在帕麗看來,我把金子寫進詩裡,就像旦江把她帶到天上一樣神奇。她不知道被寫進詩裡是什麼感覺。就像金子不知道坐在開飛機的旦江身邊是什麼情景。
晚上熄瞭燈,金子給我說,她聽帕麗說坐著旦江開的飛機,在雲上飛來飛去,可羨慕瞭。說跟著我到現在隻坐過小四輪,突突突突的,黑煙直往嘴裡冒。
金子說話的時候,我面朝房頂黑黑地躺著,我在等一架飛機,我知道每晚這個時候,有一架飛機過去,然後到半夜,又有一架飛機過來。我得等它過去瞭再睡著。有時候好多天沒有飛機過去,我等著等著睡著瞭。這個晚上飛機會不會過來呢?我眼睛朝上望時,能直接穿過房頂看見星空。
過瞭一會兒,金子側身鉆進我的被窩,我把金子摟到懷裡,金子說,帕麗也很羨慕我,我給她說,你給我寫瞭好多詩,她都羨慕死瞭。我給帕麗說,我們傢老公寫詩的時候,腦子都在天上轉,跟飛機一樣。金子說,帕麗想讓你給她也寫一首詩。我說我們傢老公隻給我一個人寫詩。
就在這時我聽見飛機的聲音,整個天空轟隆隆地在飛,我突然翻過身,像我無數次在夢中飛翔的那樣,臉朝下,胸脯朝下,手臂展開,一下一下地朝上飛,身體下面是軟綿綿的雲,她托舉著我,越飛越高。

我不統計夢見的飛機,盡管我知道夜裡有飛機過,被我以飛的方式夢見瞭。但我不統計,也從來不估計。不像我做農機報表,有的村子太遠,去不瞭,不想去,就把去年的報表翻出來,以去年的數字為依據,再估計著加減一個數字,就行瞭。其實去年我也沒去過這個村子,去年的數字是在前年基礎上估計的,前年的數字從哪來的呢?肯定是在大前年基礎上估計的。好像每年都顧不上去那個村子,它太遠,站上又沒小車,騎自行車去一天回不來,遇到下雨,路上泥濘,幾天都走不成。我做年終報表的時間很緊迫,報表發下來,到報上去,也就一周時間,全鄉十幾個村子,一天跑一個,也不夠。一天最多能跑一個村子,上午去到幾個農機戶問問數字,進瞭門肯定是出不來的,統計數字的時候,外面院子已經在剁雞炒菜瞭,數字沒統計完,菜已經擺上桌子,主人說邊吃邊喝邊統計,酒一喝開就數指頭劃拳瞭,誰還有興趣給你報數字,一場酒隨便喝到半下午,剩下的時間,就僅夠騎自行車搖搖晃晃回傢。所以報表來瞭,就近村子跑跑,遠點的就顧不上。
每年這樣,我在大泉鄉的好多年,年年做報表,全鄉十四個村莊,有一個村莊我可能從來沒有去過。我隻是從統計報表中知道這個村莊叫下槽子,知道村裡有一臺鏈軌拖拉機,一臺東方紅28膠輪拖拉機,這個數字咋來的我忘瞭。可能是我到農機站那年隨便填的,我調到這個鄉農機站是那年的十一月,上班沒幾天局裡的年報就來瞭,要求一周內報上去,下去每個村子跑數字顯然來不及。我找出去年的年報,挨個地抄數字,給一些村子增加一些拖拉機,因為農機保有量每年都要增加的,這個叫下槽子的村莊竟然沒有拖拉機,我覺得不可能,一個村莊怎麼能沒有拖拉機呢,沒拖拉機地怎麼耕呢,我很沖動地給它加瞭一臺鏈軌拖拉機,又覺得它還需要有一輛搞拉運的輪式拖拉機。後來我弄清楚那是個牧業村,地少,一直雇用鄰村的拖拉機耕地。但是晚瞭。拖拉機已經填在報表上,不可能畫掉。隻能再增加,我覺得它還應該有幾臺小四輪拖拉機,以後幾年我就每年給它增加一臺小四輪拖拉機,我的膽子小,不敢一下加太多,覺得加多瞭心裡不踏實,就一年年地加吧,因為加一臺拖拉機,就要為它編一個車主的名字。這個車編給誰傢呢。我到鄉派出所找到下槽子村的戶口簿,把兩臺大拖拉機落到兩個大戶人傢,小四輪就隨便落瞭,反正這些人傢遲早都會有拖拉機的。
每年我都想著去下槽子村看看。或找個下槽子村的人問問情況。可是,從來沒有下槽子村的人到我辦公室辦過事。好像那個村莊沒有事。我給站長老馬說,我們抽空去趟下槽子吧。老馬說太遠瞭,去瞭一天回不來。
那個讓人一天回不來的村莊,就這樣阻礙瞭我。

帕麗飛機不來的日子,我一個人看飛機,聽到天空隆隆的聲音我從門市部出來,仰頭看一陣,把飛機目送走,然後回店裡,在筆記本上記下過來或過去。其實坐在店裡聽聲音就知道飛機是過來還是過去,我出來是讓飛機看見我。因為我知道飛機駕駛員眼睛盯著這條路,其他地方或許他會一眼掃過,但是這個三岔路口他會仔細看,三條岔道通三個地方,走錯就麻煩瞭。他探頭下看時,準會看見仰頭望天的我。每次都是我一個人在望。他會不會被我望害怕?
理發店小趙也喜歡看飛機。隻要聽見飛機響聲,準能看見小趙站在路上,脖子長長地望天,有時手裡還拿著剪刀,店裡理發的人喊她,她也不理識。小趙看飛機的樣子和帕麗一樣好看,我站在對面,看一眼小趙,望一眼飛機。小趙因為喜歡看飛機,我覺得她跟別的女孩不一樣。喜歡看飛機的女孩腰身、脖子、眼光都有一種朝上的氣質,這是我喜歡的。我和小趙時常在飛機的隆隆聲裡走到一起。有時我把飛機看丟瞭,小趙就湊過來,給我指雲後面的那個小點。小趙指飛機的時候,我看見她白皙的胳膊,細細的手指,一直指到雲上。
小趙美容店的名字是我寫的。配件門市部開張的第二個月,路對面開起一傢美容店。店主小趙和我妹妹燕子很快成瞭朋友。小趙聽燕子說我會寫詩,是個文人,就讓我給理發店起個名字。我想瞭半天,沒想出來。小趙說,你先給我寫上“美容店”三個字吧,以後想好名字再加到前面。小趙要去買紅油漆,我說我店裡有。我寫招牌時買瞭一大罐紅油漆,剩好多呢。
寫字時我站在凳子上,小趙在下面給我舉著油漆罐。“美容店”三個字直接寫在門頭的白石灰墻上,跟我的“農機配件門市部”一樣。我寫一筆,刷子伸進油漆罐蘸一下,有一點紅油漆滴在小趙的手上,小趙的手又小又白皙,她的脖子也白皙,從上面甚至看見領口裡面的皮膚,比手更白皙。我不敢多看。第一個字“美”就沒寫好,寫“美”時我往下多看瞭幾眼,下來後發現“美”寫歪瞭。
我站在凳子上寫字時好多人圍著看,我寫一個字,扭頭看看下面。沒人說一句話。寫完後我下來站在他們中間一起看。還是沒人說一句話。我看看小趙。小趙說,寫得真好。
但我覺得“美”真的沒寫好。不過小趙說好瞭,也許不錯吧。字都是這樣,剛寫到墻上,看著別扭不順眼,或許看幾天就順瞭。我坐在配件門市部門口,看瞭好些天,仍然覺得那個“美”沒寫好,一點不美,呆呆的。等想好瞭店名,往“美容店”前面寫名字時,我把“美”塗瞭重寫一下吧。我想。可是,直到我賣瞭配件門市部,離開縣城到外打工前,都沒想好名字,美容店成瞭它的名字。
來理發的大多是過往司機,有汽車司機、拖拉機司機。好像車開到這兒,司機的頭發就長長瞭。小趙不喜歡給司機理發,一來司機頭上都是油,車壞瞭司機就要把頭伸到機器裡修,洗司機的頭太費洗發水。二來司機嘴裡沒好話,啥臟話都能說出來,要碰到太耍賴的司機,小趙就把我喊過去,坐在一旁看她理發。
沒活幹時小趙就坐在門口,她知道我在看她,朝我笑。有時走過來,和我妹妹燕子說話,她過來時,手裡總抓著一把瓜子,給燕子分一點,給我分一點。她給我瓜子時手幾乎伸進我的手心,指頭挨到手心,我的手指稍彎一下,就能握住她的手。她每次隻給我幾顆瓜子,我幾下嗑完,她再伸手給我一點。瓜子在她手心都焐熱瞭,有一股手心裡的香氣。
每天都過飛機。帕麗來看飛機的時候,我們都出來幫著看。更多時候帕麗在別處看飛機,或者帕麗的飛機沒來,天上飛著我和小趙的飛機。小趙比我看得仔細,我隻是看看飛機是過來還是過去,然後回店裡記到筆記本上,小趙一直看到飛機飛遠,看不見。
我和小趙很少說話,飛機來的時候我們走到一起,其他時候隻是隔著馬路看。有時我背對小趙,也能感到她隔著馬路看我的眼睛。小趙也能覺出我在看她,隻要我盯著她看一會兒,她總會扭過頭來對我笑笑。現在想來,我和小趙隻是隔著馬路遠遠地看瞭兩年,然後我賣瞭門市部走瞭。

帕麗第一次帶飛行員丈夫旦江來我傢是在八月的一個傍晚,正如旦江在二十多年後的網文中寫的那樣,正是秋天,我們傢菜園裡的蔬菜都長成瞭,養的雞也長大瞭,金子高高興興宰瞭一隻雞,從菜園裡摘瞭半盆青辣子,整個雞剁瞭跟青辣子炒在一起,用一個大平盤盛上來。帕麗和旦江都沒見過這種吃法,一盤菜就把飯桌占滿瞭。
接下來就是旦江在網文中寫的那個重要時刻,旦江看著堆得小山似的一大盤菜,吃瞭一口,味道奇香,跟以前吃過的辣子炒雞都不同,旦江就問,這叫什麼菜。我脫口而出:大盤雞。
在以後多少年裡傳遍全新疆全中國的大盤雞,就這樣發明瞭。我卻一點記憶都沒有。我隻記得跟飛行員旦江一見如故,酒喝得很投機,邊喝我邊向旦江打問飛機的事。我問飛機輪子是咋樣的,多大,跟哪個型號的拖拉機汽車輪胎一樣。飛機那麼大的機器,上面一定有好多大螺絲吧,那些螺絲都是什麼型號的。
旦江說他隻駕駛飛機,保養維修都有專人負責。
我說:你經常開飛機從我們縣城上空過,從空中看我們縣城是什麼樣子,能看見啥?
看不見啥,旦江說,就是一片房子,跟火柴盒一樣。
那你在天上怎麼掌握方向?我們在地上開拖拉機都有路,飛機在天上也有路嗎?
旦江看看我,端起酒杯說:喝。
旦江即使喝醉瞭也沒向我透露過飛機的任何秘密,這讓我對旦江更加敬佩。開飛機的人心裡一定有好多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但旦江做夢都不會想到,我心裡也有一個有關飛機的大秘密。我也不能把這個秘密說出去。如果我說給旦江。旦江回去告訴管飛機的人,說飛機飛行的秘密已經被人知道。那樣的話飛機肯定會改道,沿著別的道路飛行,不經過我們縣城瞭。
有一次酒喝到興頭,我幾乎問到瞭關鍵的問題,我問:你開的飛機在天上壞瞭,怎麼辦?比如一個大螺絲斷瞭,假如正好在沙縣上空壞瞭,你會選擇降落在哪。
最好是返航,旦江說,找最近的機場迫降。
那沒時間返航呢?就像拖拉機突然在路上壞瞭,動不瞭瞭。
那就選擇平坦地方降落,比如麥地,麥地是平的。苞谷地棉花地都有溝,顛得很。
那天晚上我夢見自己開著小四輪在天上飛,車鬥裡裝滿特大型號的零配件。我聽誰說一架飛機在天上壞瞭,說壞的地方很高,在一堆像草垛的雲上面,我開著小四輪滿天找壞掉的飛機。我的夢做到這裡沒有瞭。做夢有時跟做文章一樣,開一個頭,開好瞭津津有味做下去。有時夢也覺得這樣做下去沒意思,就不做瞭。我關於飛的夢都是半截子,我從來沒做過一個完整的飛的夢。也許連夢都認為飛是不可能的事,做一半就扔瞭。但我跟飛有關的門市部卻一直開瞭兩年。
十一
我開農機配件門市部那年,從鄉裡到縣裡,到處是倒閉的公傢的修理廠和農機公司,那些公傢的農機庫房裡,堆滿大大小小的農機配件。我騎摩托車在鄉裡縣裡和附近的團場轉,找到那些公傢的農機庫房,想辦法認識管庫房的人,塞一點好處,裡面的東西就可以隨便撿瞭,好多地方的機耕隊撤瞭,農機配件當廢鐵處理,裝一車鬥,估個價就拉走。我除瞭撿一些好賣的拖拉機零配件,隻要看到特大號的螺絲,我是不會放過的。那些特大的螺桿螺帽,庫房保管員都不知道是啥機器上的,隻說在庫房躺瞭好多年,庫房保管員見我買這樣的特大螺絲,對我刮目相看,他猜想我手裡肯定有一臺瞭不起的特大機器。
我把收購來的大大小小的螺桿螺帽擺放在櫃臺。特大號的螺絲櫃臺放不下,堆在地上。我是學機械的,知道這些螺桿螺帽的用處。它們用來連接固定東西,機器都是由許多個零部件組成,這些零部件都靠螺桿螺帽連接在一起,連接件是最容易壞的。我還收購和這些螺絲相配的各種型號的扳手,有活動扳手、固定扳手,扭大螺絲的扳手加長管。我的門市部螺絲型號最全。這是一個汽車師傅說的,他的汽車上一個不常用的螺絲斷瞭,去瞭好多地方,最後竟然在我這裡找到瞭。還有一個搞過大工業工程的老師傅看瞭我的這些螺絲後,點瞭好幾個頭,說,年輕人,等著吧,等到一個大事情你就發大財瞭,等不到,就是一堆廢鐵。
他不知道我等的是一個天上的東西。我在等一架飛機。可是我不能給他說,給誰都不能說。
我的門市部賣給別人那天,這些螺桿螺帽沒有同農機配件一起賣掉,人傢不要。我找瞭兩輛小四輪拖拉機,拉瞭三趟,把它們運到城郊村的院子,我離開沙縣後,我弟弟把它們全賣給房後面搞電焊的老王,聽說賣瞭五千多塊錢。
我說,賣這麼便宜。我弟弟說,稱公斤賣的,一公斤八毛錢。
我買的最大一個螺帽有拖拉機輪胎那麼大,當時它躺在打井隊院子裡,上面坐著幾個人,我問這個螺絲帽的螺桿呢,這麼大的螺絲帽,它的螺桿一定頂天立地。打井隊的人也不知道它的螺桿是什麼樣子,隻知道這個鐵東西在這裡扔瞭好多年,因為太重,誰也拿不走它。我花瞭很少一點錢買下它,叫來一輛小四輪拖拉機,又找瞭幾個朋友,帶著繩索撬杠,折騰半天,這個鐵傢夥隻挪動幾公分。最後,我隻好把它存放在打井隊院子裡,等有用處的時候我再拉。
以後我也忘瞭這個大傢夥。多少年後,有一天我回沙縣路過打井隊院子,才回想起這個大螺帽。進去找,以前放大螺帽的地方已經變成一片菜地,問鋤草的老頭,直搖頭,說他從來沒見過那麼大一個螺帽。拖拉機輪胎大的螺絲帽,可能嗎?那得用多大的扳手擰它。問打井隊的負責人,說打井隊早散瞭,他就是井隊的職工,這個院子十幾年前就賣給他瞭。
十二
每年都有好多新購的拖拉機。自從我開瞭拖拉機配件門市部,找我報戶口辦油料證的人直接把拖拉機開到門市部門口,事情辦完順便買幾個農機配件,再請我到一旁飯館吃大盤雞。我能感到路上的拖拉機在年年增多,但不會多過我報表中的數字。鄉領導需要我們加快農業機械化發展速度,這是年終縣上考核鄉上的重要指標。我們站上也需要快速增加拖拉機馬力數,這樣分配給我們的平價柴油就會多。平價柴油是按馬力分配的,一馬力一年分多少油,有規定。那些年我無端增加瞭多少拖拉機,那些報表中的拖拉機擁有量和馬力數,有多少是真的,多少隻是數字,我自己也不清楚。
好多拖拉機隻是一個數字,沒有耗油、沒有耕作、沒有發出突突的聲響。它們隻存在於報表中,每年增加。這些虛數字,有個別被真實的拖拉機填補,因為每年都有農民購買拖拉機,拖拉機的數量在每年增加。多少年後,這裡的拖拉機數量遠遠超過我編的數字。有的人傢大小拖拉機三四臺。我虛編瞭那麼多拖拉機數,到後來全成真的瞭。我沒想到農機的發展速度遠遠超出我的編造能力。
編造一臺拖拉機,就要同時編造一個機主。在我的農機報表中,那些村莊的好多人傢,擁有瞭各式各樣的拖拉機,他們開著它幹活,每年的耗油量、耕地畝數、機耕費收入、修理費都統計在報表中。這些在報表中擁有拖拉機的人,並不知道自己有拖拉機,他們雇別人的拖拉機耕地播種,給別人付機耕費。幾年後,他們中的一些人真的買瞭拖拉機,到農機站來報戶。我在戶口簿上看到他們的名字。
那時我想,等哪年我調離這個鄉的時候,一定花點時間,把全鄉的拖拉機數搞清楚。我當瞭十幾年拖拉機管理員,我想知道報表中的數字和實際的差距,究竟有多少虛構的拖拉機,有多少真實的拖拉機。我似乎覺得自己需要一個真實的數字。就像我夢中在天上飛的時候,知道有一個地。但我沒有實現這個願望。我的調離通知下來時,已經沒時間去幹這個事瞭,我被調到另一個鄉當農機管理員。
那個鄉也在城郊,我在那裡工作瞭一年多,做瞭兩次農機年終統計報表,然後我辭掉工作到烏市打工。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個鄉有十七個村子,是我從鄉政府報表中抄的。我調去的時候是十一月,直接趕上瞭年終報表。
我給站長說,我剛來,對這個鄉情況不熟悉,想下去跑跑數字。
站長說,你閑得沒?事瞭。你不是老統計瞭嗎,咋樣報報表不知道嗎?
我花瞭一周時間,在去年報表的基礎上做一些改動,變成今年的。這對於我是輕車熟路。我想把今年的報表應付過去,明年開春搞春耕檢查時好好把全鄉的村子都跑一遍,把全鄉的拖拉機數調查一下。我在大泉鄉留下遺憾,工作十幾年最後竟然沒機會把農機數搞清楚。在金溝鄉不能再胡整瞭。我懷疑我照抄的這些數字可能都是假的。既然是假數字,那隨便改改就無所謂。還是等明年好好統計吧。
第二年我都幹啥瞭,記不清,好像突然年終報表就下來瞭,一年就要結束,根本顧不上去調查那些數字。最後一年我隻匆匆做瞭半年報就辭職走瞭。走之前我把歷年的統計報表轉交給一個同事,我好像還翻開去年的報表看瞭看,我對自己編的一些數字似乎有點不放心。我給這個鄉新編瞭多少拖拉機數字現在全忘瞭,隻記住全鄉的村莊數:十七。這是我從鄉上報表中抄來的數字,一直沒變過。啥都可以編,村莊的數字不能編。這是我認為的一個原則。
在這十七個村莊中,有一個叫野戶地的村子我始終沒去過。我想起在大泉鄉待瞭十幾年,那個叫下槽子的村莊也一直沒去過,我經常到村裡轉,轉瞭那麼多年,都沒轉到那個村莊。調到金溝鄉的一年多,我也跟隨鄉上的各種檢查團去村裡,我以為這個鄉的村莊全走到瞭,卻沒有。報表中的野戶地村我一直沒去過。
現在想想,即使我再多待幾年,可能也不會走進那個村子。因為野戶地村或許根本不存在,它隻是在報表中有一個村名,有戶數人口數,有土地面積,有農機擁有量,有一個戶口簿,有每傢的戶主和傢庭成員名字及出生日期,鄉上的各種通知都發往這個村子,鄉長在講話報告中經常提到這個村子,表揚這個村的村長工作能力強,表揚村民素質高,從來不到鄉上告狀找事,鄉上安排的啥事都按時做完,最難做的事情都安排給這個村。這個村莊是農機推廣先進村、計劃生育先進村、社會治安先進村,村裡電視最多、村民收入最高,我從來沒有走進這個村莊,我懷疑它很可能隻在報表中。就像我在大泉鄉從沒去過的那個下槽子村,我也不敢保證它是否真的存在。我每次說去下槽子,馬站長都說太遠瞭,路不好。也許根本沒有一條路通向那裡。
十三
我一直想著給帕麗寫一首詩。我覺得和帕麗有一種秘密的緣分。她經常來配件門市部看飛機。她看旦江的飛機。她不知道我在看誰的飛機。我天天看飛機,就喜歡跟我一樣愛好的人,甚至喜歡走路仰著頭的人。我上小學時,村裡的語文老師就是一個仰頭走路的人,我老擔心他被地上的土塊絆倒。他很少看地上。他喜歡站在房頂看遠處。有一天,語文老師從房頂掉下來。我們半年時間沒上語文課。聽說老師把腦子摔壞瞭,教不成學瞭。
帕麗走路胸脯挺挺,目光朝上,金子也是。還有小趙。我想讓帕麗和小趙認識。因為小趙也喜歡看飛機。但帕麗不跟小趙說話。帕麗穿著紅裙子黑高跟鞋,高傲得很。她仰頭看飛機,其他人跟著看,看完她就騎自行車走瞭。她上車子時左腳踩在腳鐙上,右腳蹬地助跑幾步,然後裙子朝後飄起,一會兒就飄遠瞭。
一次帕麗來看飛機,等瞭半天飛機沒來。帕麗就坐在櫃臺邊跟我說話。帕麗的眼睛又大又深又美麗,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但她硬把眼睛遞給我看。她可能想讓我記住她的美麗,然後把她寫到詩裡。
帕麗盯著櫃臺下一個大螺絲問我這是幹什麼的。我說,我也不知道能幹什麼。在廢品站看見瞭就買瞭來,肯定是大機器上的。
我知道帕麗坐過飛機,就問:飛機上的螺絲都很大吧?
飛機都被鐵皮包著的,看不見螺絲。帕麗說。
那飛機輪子多大你看見瞭吧?
跟拖拉機輪子差不多吧。帕麗說。
那天旦江來我傢喝酒,我也問瞭相同的問題。旦江說,飛機有兩個秘密,一是飛機的動力,隻有專門的技師才能接觸到,二是駕駛室,這一塊的秘密隻有飛行員知道。所以,我們飛行員隻知道怎樣操縱讓飛機起落飛行,但不清楚它的動力部分怎樣運行。管動力的技師隻知道機器的秘密,但不知道怎樣把它開到天上。
旦江的話讓我覺得飛機和拖拉機似乎一樣,有開車的有修車的。好多開車的不會修車。但開車修車卻不是秘密。為啥開飛機和修飛機會成秘密?這可能是因為從地上跑,到天上飛,這中間本來就有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很早就被我們的夢掌握,後來又被少數人掌握。我是知道這個秘密的少數人。因為我學過機械,知道飛機是一個大機器,大機器由大零件組成。除此我還知道飛機順著地上的路在飛,這一點整個沙縣隻有我一個人知道。我一直收集大零件。那些堆在櫃臺旁和庫房裡的大零配件,經常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幹大事情的人。
帕麗不知道這些大零件幹什麼用。小趙也不知道,她天天在路對面看我,跟我一起看飛機,但她做夢都不會想到吧,我真正做的是啥生意。連幫我看店的小妹燕子都不知道。金子對那些鐵疙瘩也沒興趣。在金子眼裡我隻是一個鄉農機管理員,一個賣拖拉機配件的人。她不知道我一直掛著農機配件門市部的牌子,在賣飛機配件。這裡天天過飛機,隻有我想到做天上的生意。
金子一直羨慕帕麗,她和帕麗一樣漂亮,在學校時都是班花,帕麗找瞭飛行員丈夫,掙的工資多,給帕麗買好多漂亮衣服。她卻嫁給一個鄉農具管理員,也調不到縣上,每天騎一個破自行車往下面跑。還住在城郊村的土房子。金子羨慕住樓房的人,冬天不用早晨起來架爐子,尤其天剛亮時,爐子的火早滅瞭,屋裡冰冷,隻有被窩裡是熱的,那時候誰都不想出被窩。早晨架爐子一般是我的活。我把火生著,屋子慢慢熱起來時,金子起來做飯,女兒要睡到飯做熟,房子燒熱瞭才起來。
金子最年輕美麗那些年,和我住在城郊的維族村莊,土路土墻土院子,我們在院子生瞭女兒,門口的沙棗樹跟女兒同歲,我和金子結婚那年冬天,金子想吃沙棗,我在街上買瞭一袋,第二年春天,對著屋門的菜園邊長出一棵沙棗苗,金子先發現,叫我出來看。她用枝條把樹苗護起來,經常澆點水。金子的身子漸漸豐滿起來,等到十一月,我們的女兒出生,沙棗樹已經長到半米高,落瞭它的第一茬葉子。等我們搬出這個院子時,沙棗樹已經長過房頂,年年結棗子給我們吃。
我們在這個院子住瞭好多年,菜園裡每年都長出足夠的蔬菜。我結婚前不吃茄子。吃瞭惡心。我媽說小時候燒生茄子吃,造的病。住進城郊村院子的第一個春天,我在菜園種瞭一塊西紅柿,一塊辣子,幾行黃瓜,一塊豆角,菜苗長出來後,金子說怎麼沒有茄子。我說我不吃茄子。金子說,你不吃我還要吃,我肚子裡的孩子要吃。金子從路對面鄰居傢要瞭茄子苗,把辣椒拔瞭,栽上茄子。我從那一年開始吃茄子。金子炒茄子,裡面加一些芹菜、豆角和辣子,漸漸地我不覺得茄子難吃,茄子從此成瞭我最愛吃的蔬菜。
我在這個院子寫出瞭我的第一本詩集,大都是寫雲和夢。我的心事還沒落到地上。甚至沒落到這個傢和金子身上。金子跟帕麗誇耀我給她寫瞭好多詩,其實我沒給金子寫過詩,她正在比詩還美的年齡,我想等她老瞭,再給她寫詩。可是她一直不老,多少年後,跟她同齡的人都老瞭,帕麗老瞭,小趙可能也老瞭,金子一直沒老。到現在我一直沒給她寫一首詩。
十四
有一陣我想調到縣氣象局工作,鄉上一個同事的媳婦在氣象局上班,我在他傢裡吃過飯。同事媳婦說氣象局的工作就是天天望天。我想,我要幹這個工作一定能幹好,因為我不幹這個工作都天天望天。天上的事我知道得太多瞭。我可能適合統計天上的事情,地上的事多一件少一件,也許不重要。就像那些村莊的拖拉機,多一臺少一臺,有啥呢。我想讓它多一臺,改個數字就行瞭。
我統計過往飛機的時候,順便把每天刮什麼風,風向大小都記瞭。我把風分成大風、中風和小風。大風是能刮翻草垛的風,一年有幾次,我們這裡還有一種黑風,我也歸入到大風中。黑風就是沙塵暴,一般來自西北邊,一堵黑墻一樣從天邊移過來,從看見到它移到跟前,要有一陣子。路上的人趕快回傢,掛在外面的衣服收回去,場上的糧食蓋住。黑墻漸漸移近,越來越高,空氣凝固瞭,不夠用瞭。那堵頂天的黑墻在快移到跟前時突然崩塌下來,眼前瞬間淹沒在黑暗中。呼吸裡滿是沙塵,沙塵中脅裹著大大的雨點,落在身上都是泥漿。
中風是能刮跑帽子的風。小風剛好能吹動塵土和樹葉,又吹不高遠。再小的風就是微風瞭,不用記。
我們這個地方多數是西北風,東南風少。我統計風的時候,又順便把雲和雨雪統計瞭。雨雪好統計,每年下不瞭幾場雨,冬天雪下得勤一些,也沒有多少場。
雲比較難統計,我就用詩歌描寫,看到有意思的雲,我就描述一番。描寫的時候還抒情。我把好多情抒發在雲上。我想抒情時就逮住天上的一朵雲。我把雲分成忙雲和閑雲。還有白雲和彩雲。我主要關心雲的忙與閑。雲在天上趕路的時候,我停下看雲。滿天的雲在跑,不知道發生瞭什麼,整個天空變成一條擁擠的路,雲擠雲,有時兩朵雲跑成一朵,有時一朵跑成好幾朵。雲忙的時候比人忙。閑雲我不說瞭,如果雲在天上看我,一定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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